麦克看着她,似乎答案显然么,“在被捕的前一周,我用另一个名字租了三个月。”
问了个白痴的问题,她想,“有什么是你没提前计划好的?”
他的眼睛注视着她的,“一些事。”
她清了清嗓子。“西装不错,”她急促地说道,然后想把她的舌头咬掉。也许直接告诉他她不能停止看他还简单一点,看到他穿着像是刚结束董事会议,让她感到腿软,似乎是有人移去了她腿骨。
他有些脸红,或者只是她的想像。“谢谢。”
她扫了林肯一眼,他在走廊里等着,和他弟弟相比穿着随意而不整齐。“不是你的风格?”
他笑,“不是。”
她看着他走远,然后轻轻地叫住他,“你走路有点跛。”
“警察侥幸打中了我,”他转过头说,“还好不是很糟。”
“我来看一下。”没等林肯回答,她看了下麦克,他正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他哥哥,“我想你这没急救箱吧?”
作为回答,他走到主要活动区的另一端,开始在一个大的行李袋中翻找。一分钟后,他把一个商店里买的急救包举在手上。她瞪着他。
“告诉我――生活中在某种程度上你是个童子军,是不是?”和他开玩笑感觉非常自然,像是回到了当初在监狱中时他们的相互逗笑,她不确定她喜欢这样。她想要――需要他――了解他离开留下了多大的伤害。
他有点不安地笑了一下,“我永远都不习惯那身制服。”他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急救包,用力吸了口气,又抬起眼睛看向她。“你想不想和我谈谈――所有这些?”
“不想。”
他脸上闪过些许失望。“我们必须谈的,在某种程度上。”
“我同意,我们会谈的。”她不敢相信她听上去如此平淡,而她其实正努力消化下午经历的意想不到的转折――从她无忧无虑的朋友突然拔出枪指着她到在一辆生锈的货车里麦克吻她,她有些难以平衡。内心颤动了一下,她从他手里接过急救包,开始翻找。“但现在,我只想确定你和你哥哥都不会死于败血病。”不仅止于此,她想。林肯显然已经又一次乖乖变作病人,站在几英尺远的地方。她和麦克之间需要谈话,但她并不想有其他听众在。
麦克固执的表情实在太熟悉了。“我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有没有事得我说了算”,她很确信他能明白她的眼神,然后又对林肯做了个手势让他坐在小餐桌上。“伤口在哪儿?”
他指着大腿中部的一个地方,她很快考虑了一下最好的解决方法。怎样处理才能使她要做的让人感觉可以亲切一切而不显得冷冰冰的。这并没让她不安,但或许她该让她的病人自己决定。“你可以把裤子卷上去也可以把裤子脱掉。”
林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他宽松的裤子卷了上去。她在厨房的水池里洗了洗手,感到麦克紧盯着她。几分钟后,她拉起另一把椅子靠近林肯,然后轻轻地触碰他大腿上枪伤的外围。现在麦克蹲在林肯旁边,仍然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你怎么止血?”
问题对着他俩,但当麦克回答的时候她并不惊讶。“辣椒。”
她一愣,抬眼看他,他凝视的眼神顷刻给她巨大的冲击力,仿佛腹部正中一击。“你很机敏,”她终于艰难地开了口,诚恳地说。
他看着她像是要再说些什么,然后看了一眼他哥哥。他站了起来,说要离开一下,咕哝着什么浴室。
林肯看着他离开,转头看她,他蓝蓝的眼睛和他弟弟奇异的相似又完全的不同。“你知道,”他慢悠悠拉长了声音说话,她对他说话的腔调很是熟悉,“跟着你完全是他的主意。”
她一边笑一边开始尽可能轻柔地清理他的枪伤。“我想也是。”
“到不是我认出你约会对象后很想打架。”
她噘起嘴,好像吮吸柠檬的样子。“他不是我的约会对象。”
“很高兴听你这样说。”
她伸手去拿一块干净的敷料,同时摇了摇头。要不是她心里很清楚,可能会认为林肯是为他弟弟愤愤不平。“他告诉我说他叫兰斯。”
林肯耸耸肩,“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但就像我说的,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她点点头。“放心,我相信你。”她包扎好他的伤口,坐回到硬木凳子上。“都弄好了。”
“谢谢你,医生。”
她脱下手套,这手套是她从麦克的急救包里找到的――他虽不承认,但她却很肯定,在某种程度上他就是一个童子军――她对林肯飞快笑了一下。“除了腿之外,你看上去比上次好多了。”
他并没有笑。“那以后很多都变了。”
“我知道。”她说,突然想伸出手去安慰他。“我听说了你儿子的事,我很抱歉。至少你知道维罗妮卡会尽力帮他。”
他整个身体有些僵硬,用阴郁空洞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维罗妮卡死了。”
她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身体打寒战,含糊不清地冒出了个蠢问题。“什么?”
他用力咽下不稳的气息。“他们杀了她,”他低声说,眼里泪光闪烁。“他们杀死了她,我却没法阻止。”
把她自己的悲痛放在一边,在他说完前她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手――他的声音被他话语中严酷丑恶的事实所扼杀――她移近椅子,感到了震惊。“真是抱歉,”她低声说道,小心翼翼地伸出臂弯围住他的肩,无助无力的感觉包围了她。“非常非常抱歉。”他抱着头坐在她的臂弯里一动不动,她又继续开导他。“这不是你的错,林肯。”
“不是,该死。”几近咆哮。她感到他浑身颤栗。
“她相信你。”她一手轻抚他的肩同时望向屋子的另一端,希望麦克能够重新出现。她怀疑这个话题已被搁置了很久。“帮你是她的选择。”
他一边咒骂一边呼出不稳的气息最终转变成啜泣。他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她拥紧他,想让他平静下来。当他的肩开始默默颤抖时,她所有无助和窘迫的感觉都不见了,她尽可能地抱紧他,喃喃着那些陈词滥调,她知道他可能并没有在听。他努力控制自己,她的心都碎了,为他,为他的儿子,为维罗妮卡,为他失去的一切。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几分钟后,他停止了颤抖,用两只手腕用力按住眼睛。“去TM狗屁,”他咕哝着,很囧地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呃,对不起。”
在这种情况下咒骂还考虑到她的在场,让她有点想笑。她对他们的母亲几乎一无所知,但她知道那个女人养育了两个好儿子。“没关系。”
他轻轻抽身出来,她放下了胳膊。他慢慢站起来,衡量了一下左腿能承受的体重,对她阴郁的笑笑。“谢谢你,医生,所有这些。”
她把脚缩到椅子下,抬头看他。“不谢。”猛然意识到,她喜欢他,是爱屋及乌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他望向屋子的另一边――她意识到她俩都想到了麦克――低声咕哝着,“他真是个天才,但他还得学很多东西。”他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说道,“你有权生气-”
她忍不住说,“你说得对。”
“我希望你知道”,他继续说道,似乎她刚才并没有开口,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悲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我。”
“我知道。”
他扬了扬黑黑的眉毛。“你知道,但我想你并不理解。不管怎么说,至少不是现在。”不清楚他究竟指的什么,说完,他转身慢慢走向前门。几秒钟后,她听到他检查门锁的声音,知道刚才的谈话结束了。她凝视着他的背影,想法向着十几种不同的方向飞奔。兄弟俩都失去了很多,他们把她迅速地带到安全的地方,这使他们自己的自由处于危险中,他们却丝毫没有犹豫。仅仅只是在这里,就已经违反了若干法律,她很肯定,但她突然间不在意了。
听到麦克的声音,她一惊,向上一看,他站在离她几英尺远的地方。他看着她,眼神既机警又热切。她内心感到一阵悸动,“他没事。”
他笑了,她看到他的肩宽慰地放松下来。“好的。”他走上前,又停下,看上去突然年轻了许多,一脸的温柔和不确定,“你怎么样,萨拉?”
她努力咽了咽口水,依然口干舌燥,“我怎样?”
他凝视着她的脸庞,盯着她的嘴唇,最后看向她的眼睛,“你也会没事吗?”
他又笑了,这次笑的很不一样。“好的。”他又说了一遍,犹豫了一下,凝视着她的脸想要洞察她的内心。最后――可能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又上前一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们谈谈。”
第二章
~*~
她盯着他,没有意识到她的手突然抓紧了木餐桌。“你打算在这呆多久?”
“再过几个小时,可能。”
感觉自己像是要走钢丝似的,她深吸了口气,拍了拍她旁边空着的椅子。“那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
他笑了,这让她有些惊讶。他的笑声像天鹅绒般轻轻划过她的皮肤,这种温热的感觉让她有点寒颤。“你说了算,医生。”他优雅地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专注地看着她,眼神由逗乐变成了紧张,胸口翻江倒海的感觉和她一样。“怎样――”他停顿了一下,皱皱眉头,语气平静了一些,“你想从哪开始?”
“事实上,在谈话之前,我还有点别的事。”忽略他探究的眼神――事实上她的心跳一下快了两倍――她从他面前探过身去,抓起桌上的急救包,“你能把左脚的鞋脱了吗?请你?”
“我没事,”他重复着,而她只是摇了摇头。
“你一直这样说,”她反驳道,尽量控制住不笑,意识到她竟如此怀念与他这样争论,“请把鞋脱了。”
用力呼了口气,他俯下身解鞋带。她一边看着他一边戴上一副新手套,并没阻止自己欣赏他身体柔韧的曲线。他俩之间还有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但她不想再装作不需要他,她累了。当然,她想,这并不代表她允许自己对他做些什么。
他慢慢拉下他的袜子,她研究着他脸上的表情,注意到他看残缺的脚趾时有些退缩,“烦扰到你了吗?”
“有点儿,但不是脚趾头,”他耸耸肩,“我一时都没怎么注意它们,”他柔和地说,“我想我都忘了他们丑陋的样子。”
他话里听之任之的感觉让她有点心疼,很快示意他把光着的脚抬到她椅子上来。他有些犹豫,她故意发怒地看了他一眼,“请?”
他最终还是按她要求的那样做了,她轻轻地触碰他脚上缝合处的疤痕,想起了那天令她万分震惊的情景:手套上满是他的鲜血,以及他忍着泪拒绝告诉她究竟是谁对他下了手。她的心里陡然冒出十几个问题,然而到了嘴边,她只是温和地说了句,“愈合得不错。”
他看起来放心了。“多亏了你。”
“我想你是一点都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吧。”她的指尖在他失去两个小趾的残趾上按压了一下。“穿着那些硬硬的鞋子跑了那么多路对你的脚趾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的嘴角一动,半露笑意,“是没有帮助。”
她也忍不住对他笑笑,“我想也是,”接着,对着他的脚点点头,“好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袜子,“身体检查结束?”
“还没呢,”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的背怎么样了?”
他抬起头看她,皱了皱眉头,“怎么?”
“上次我检查的时候发现你的背上二级烧伤。”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着,胳膊肘架在大腿上,戴着手套的手在膝盖间自在的晃荡,“我想,对你背上的伤你也没时间顾上吧。”
“那点伤,没事啦。”
她对他的回答置之不理,“我能看看吗?请你让我看一下?”
他避开她的眼睛,用手掸了掸他皱巴巴的衬衫前襟,脸红了,“我想这不是个好主意。”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俩都知道,这样的情景上次都导致了什么――但她是个医生,她认为她可以控制住生理的冲动。“没事,麦克,我又不是没看过。”这是事实,但不知为何她的心跳一下快了两倍。
他没再说话,开始解他的领带,眼睛尽量看往别处。她看着他,忽然想握住他的手,轻轻滑开他的领带结。她往后坐了坐,在他们之间保持一点距离,意识到这是急需的,她太低估冲动的力量了。
他褪下领带,随意地放在了桌上,然后开始解衬衫上的纽扣,仍然不看她。今夕的强烈对比似乎掴了她一掌。没有诱惑的笑脸,只有不断滋生的张力,她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在微小的事物上――他古铜色的皮肤,眼部的阴影,下巴的胡须――她知道,她现在对他完全失去了免疫力。
她站起来,趁他把衬衫撩到肩膀的当儿走到了他身后,很高兴他看不见她的脸。他身上闻起来有干净的汗水味和柠檬香皂的味道――她突然想知道他去洗手间就是为了洗手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闻到了他皮肤的熟悉味道。她戴着手套的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一股热流从她腹部荡漾开去。
该死。
她闭了一下眼睛,利用所有的理智努力平复身体的冲动,然后睁开了双眼,再次伸手去拿急救包。
看见他肩胛上湿透的绷带后很想说他两句,但她摇了摇头,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疼吗?”掩饰住内心的生疼。她不该感到意外的,但她从来没能只把他当成一个病人。
“疼,”他看着脚尖闷闷地说道。她知道他没有搪塞她说没事这实在不是个好现象。
她摒住呼吸,尽可能小心地除去他皮肤上的绷带,突然害怕看到绷带下的伤口。然而,虽然没有得到适当的照料,伤口的情况并不像她担心的那样糟,这让她松了口气。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不管怎样,并没溃疡,那是她最担心的。拿起一根干净的棉签,有种说不清的疑虑慢慢萦绕心头,她皱起了眉头。
他的伤口,不论脚趾还是烧伤,都没有并发症。急救包里没有针头也没有胰岛素。她回想起他血糖水平的初次检测报告以及当她告诉他血糖测试的阳性结果时他的反应――他象是释然的表情,她告诉过凯蒂。
当她开始清理他的伤口时,他轻微地发出疼痛的嘶嘶声,她忍不住问他,“你怎么注射胰岛素呢?”
在她的触碰下他身体有些僵硬,她听到他深呼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她说,“你想要的答案是长还是短?”
“告诉我真相就可以了。”她想她已经知道了他要说的话,但是她要听他讲出来。
他坐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专注地看着她,用一种平静清晰的声音说,“我并不是糖尿病患者。”
她可能只是有些怀疑,当他把真相说出来时她还是惊到了。她瞪着他,被他坦白的真相吓到了。尽管你没有糖尿病,你的身体还是对胰岛素作出了反应。“你真是该死,麦克。”她突然咬牙切齿地说,“你有可能会死的。”她突然怒气冲天,不知道究竟在生谁的气,隐藏了真相的他还是忽视了直觉的自己。
他摇了摇头,“不可能会死。”
“该死的你知道什么啊?”
他对她暗淡的笑笑,“调查研究,记得不?”
她无语地瞪着他,他又开口说话,以填补安静的间隙。“我需要每天都到医务室来,”他的声音低沉又急切,他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希望她听进去,理解他。“你办公室筛滤栅底下的排水管直接通到一个贮藏室,再经一个地道能通到警卫室。”
她目瞪口呆地瞪着他,关于这个越狱计划涉及的范围,她听到过各种各样的传闻,但听他以这么一种平常的语气亲口谈论此事,又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我知道我下面说的有关化学的内容你并不想听,但我还是要说。我每天都把一种腐蚀剂倒入你办公室的排水管里,时间长了,管道最终会变得脆弱而不堪一击,这样我们就能通过它到达医务室。”他眼睛往别处一瞥,又回到她身上。“医务室窗口一直是我们越狱的通道,”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而我计划的只是每天过来让你给我注射胰岛素而已。”
她继续护理着他背上的烧伤,发现手有点习惯性的不听使唤。终于,屋里安静到让人不能再容忍时,她舔了舔干干的嘴唇,问了个问题,这是困扰她让她夜里无法安睡的十大问题之一,“那么,那些平常的聊天,那些温暖的话语,”这些词句让她的喉咙又干又涩,“你说的那些话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低头看着脚尖,“那些都不是计划好的,只是我,”他咕哝着,小声得她几乎听不见,“那只是你和我之间的。”
我们之间,你和我,是真的。她的心古怪地微微一颤,让她很是烦恼。“那我的钥匙呢?”她故意用一种冷冷的语调问他,坚决不能再被他该死的魅力蛊惑。
“一定是有人发现了你办公室下面被侵蚀了的管道,换上了的一段新的有两英寸厚。”他深吸了口气,背在她的碰触下动了动。“医务室是我们出去的唯一通道,所以我不得不再找一条通到你办公室的路。”
她换了种方式避开他的话,不想讨论他们那天在医务室里的那个吻。不是现在,他正半裸着身子,而她的手正在他背上,她整个身体都因为靠近他而哼唱的时候。“当然,你说的我们,你不仅仅指你和林肯,对吧?”
“是的。”
她把沾了血的棉签扔到桌上的塑料盘子里,提高了声音,“你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了究竟给谁留了门以后会怎么想?”
他有点畏缩,究竟是由于她说的话还是说话的音调,她不清楚。“我很抱歉。”
“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麦克,”她反驳道,同时用一块干净的敷料敷住他的伤口,“抱歉并不能让我好受,尤其我们谈论的对像是巴格威尔和阿布露子。”只是说了他们的名字就让她恶心,她知道她帮助他们越狱的事实――以及她允许麦克欺骗自己这样做――永远都不能让她感到正当了。
“阿布露子一直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低声说,眼睛看着厨房窗户上厚重的窗帘,“他是一旦我们出去之后有能力让我和林肯消失的人。”坐在椅子里的他转动了下身子,重又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让巴格威尔也加入进来。”
“那他怎么还是进来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睛似乎看着很遥远的地方,好像他一下离开她很远,然后用一种空洞单调的声音说,“他在那次暴乱中发现了我牢房里的隧道,恐吓要告诉狱警,如果我们越狱不带上他的话。”他又皱起了眉头,显然在脑海里浮现当初巴格威尔恐吓的话,声音仍然空洞,“或者我带上他,可能还能碰运气实现我的计划,或者我拒绝他,让我哥死在狱中。
他空洞的眼神让她心痛,“你说在暴乱的时候,”她脱掉手套,看着手上的动作,因为这比看着他容易多了,“是你爬过那些管道到医务区来救我那次吗?”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好像这是他意料中她不会问到的问题,“是的。”
她把手套丢到塑料盘子里,对着他的背点了点头,“都好了。”她知道她该问问他是怎么被烧伤的,他对蒲柏做了些什么,还有外斯摸兰,但她累了,不想再像审犯人似的问了。 她并不认为他与外斯摸兰的死有什么关系,她已经知道每一个问题都只会有一个相同的核心――不管他做什么,都是为了林肯。她想起了她的父亲,他是否会这样保护她,然后把这些想法抛诸脑后,知道有些问题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的。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麦克清了清嗓子,一边把他的衬衫穿上,开始扣纽扣,一边说,“我们得把你送到你父亲那儿去。”
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优雅地动着,知道一到她对他的感觉上,她就无法获得救赎。她看向他的眼睛,呼吸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正望着他,他的眼睛闪耀着急切的光茫,往她的皮肤里注入热量。“你听说他最近获得晋升了吗?”她听到自己发问,光听到这些话就让她的耳朵突然红了起来。
“是的。”他似乎难以决定是否要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上,萨拉发现他也和她一样――尽量去注意一些细枝末节,好逃避眼下他们之间巨大的张力。“我今天在报上读到了。”他漫无目的地玩弄着他扔在桌上的领带,“你怎么想?”
“我不确定。”她又坐回椅子上,没有看他。要解释她与她父亲之间复杂的关系得好几个小时,而他们没这个时间,“但这是他一直都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笑了,那种苦涩的感觉让他瑟缩,“我可能想要的,麦克,和我不得不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她并不想去想的,但她希望她的生活可以是另一个样子,毫无意义、愚蠢地希望回到过去,然后能在一家咖啡店、书店或者超市里遇见麦克。
任何地方都好,绝不要在狐狸河。
她开始收拾整理急救包,有点好奇林肯躲哪去了,然后想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她看着麦克,在什么都不说和想让他知道他可以同她谈论这个话题之间徘徊,最后决定了,“林肯告诉了我维罗妮卡的事。”她轻声说。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表情变得僵硬,眼睛由于悲痛而变得黯淡,“他们正在通话的时候,她被杀了。”他两眼含泪,与他哥不同,他没有在她面前掩藏他的泪,“他们就像是在他面前杀了她。”
她脸色苍白,“他没有告诉我这个。”不及考虑,她就把手伸向他,与他的手指交缠着,自然得好像她每天都这样握着他的手一样。“麦克,我很抱歉。”
“谢谢。”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的声音由于含着泪水而粗哑,“针对我们的人,比我能想像的更为强大。”
她并不想问,但她得知道,“我爸参与了吗?”
他摇摇头,但她还是看见了他眼里的不确定。“我想没有。”
她感到腹部猛地一沉,“但是你并不确定。”
他犹豫了一阵,终被林肯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我们得走了。”林肯停在了厨房中间,看到了他们紧握的双手,看了看他弟弟,又看了看萨拉,好像在决定究竟是要笑他们呢,还是该向他们翻翻白眼。
她开始要把手收回来,但麦克的手指紧握着她,不让她抽走,一边问道,“为什么?”
林肯拿着一个小玩意儿,她看着像是一个警方的扫描接收器,她又一次想他们的看起来无穷无尽的诡计是不是还有个完。“无线电嗡嗡叫,有个匿名举报说某些逃犯在黑罗德街附近被人发现。”他看着她,“你的朋友,我猜是。”他轻轻地说,然后给他弟一个坏坏的笑,“我又可以辗到他了。”
“你可以待在这儿。”麦克没看林肯而看着她,他的手仍然握着她的,“报警,告诉他们我们把你绑架在这儿了。”他的声音听上去紧迫而空洞,“强迫你留在这。”
她看着他。他嘴上说着该说的话,但他的眼睛透露出来的却与之相反。同她一样,他知道他想要的和他必须做的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当你想要的就在那儿伸手可得,而你必须作出正确的选择是多么难啊。
她想到她的父亲,想到他们的最后一次谈话,想到之后她感到似乎肩上的重担一下轻了。他可能有意危害她的想法实在不可思议,但她在过去几周学到的是,很多事情都不是看起来的那样。可能,她想,如果她一直保持距离也许会使他们两个都安全,但这让她陷入了什么?
“很抱歉催促你,医生,但我们得走了。”林肯低沉的声音在屋里响起,“现在。”
感觉她似乎从远处看着自己,轻轻地把手从麦克手中抽回,然后把桌上的塑料腰形盘子小心地放入急救包里,两个人都在一边看着,她说的几个字,麦克从来没料到她会说,“那我们走吧。”
第三章
~*~
麦克深呼了一口气,她在他眼里既看到了宽慰也看到了担忧,这种感情她很能产生共鸣。“好的。我们只需要保持一点距离,事情就能解决了。”他穿上袜子和靴子,既没看着她也没看着他哥,开始系起了鞋带。“我们不能拖着你太久。”他谨慎的语气让她不清楚他的话背后究竟埋藏着怎样真实的想法。“这太危险了。”
她点点头,明白他说的没错,但她心里也清楚她只是简单地想跟着他跳上那辆货车永不回头。“我知道。”她把换下来的敷料打包放入急救包,心里提醒自己要赶快把它们丢掉。也许她这么自然地就陷入逃亡状态应该使她担心,但她成功隐藏自己对吗啡上瘾一年多所学到的就是永远不要留下任何证据。
麦克穿好了靴子,抬起了头,但不是看她,而是看他哥。她看看麦克又看看林肯,突然觉得自己在偷听似的。她是独生子,过去常常对于她朋友与他们兄弟姐妹间的那种无声的交流很感兴趣,即使这样的交流只是翻个白眼。屋里的这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她却很清楚他们之间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辩论。
还是小心谨慎为妙,她站了起来,两只手撮了撮,好像掸掉灰尘似的。“我离开一会儿。”麦克羞涩的笑容里还有感激的意味,这让她腹部又一阵悸动。她很快退到卫生间,小心地关上身后的门。门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林肯低沉的声音还是透过它传了进来。
“你相信她吗?”
麦克回答得很快,“我以我的生命相信她。”
她闭上了眼睛,把前额抵在门冷冷的木头上,隐隐地希望他的话不要像她以为的那样。
“那我的呢?”
这一次麦克依然没有迟疑,“也一样。”
他们有一会儿没说话――她听见他们的靴子在木地板上的摩擦声、凳子腿的摩擦声――接着林肯又说,“我们得去亚利桑那州。”
“那我们就去亚利桑那州。”
听到他们提到亚利桑那州,萨拉皱起了眉头――她这会儿想不起来,但她知道她最近读到过,那些逃犯与亚利桑那州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她觉得她已经听够了。她用了一下虽然旧但很干净的马桶,然后洗了洗手,把一些冷水拍到脸上。她的注意力回到斑驳的镜中自己的身上,自己看起来那么正常,这让她很震惊。她想,也许,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像是突然踏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然后,她又变得不确定处于她现在这个状态的女人究竟该看起来什么样。
当她回到厨房的时候,屋里的紧张气氛已经消散了。林肯站在餐桌旁,把一个大行李袋的拉链拉上。她看着麦克,把手插进她黑色牛仔裤的屁股口袋里。麦克此时正忙着擦拭厨房里的每一处表面,手里用的东西很像是婴儿湿巾。“我能帮什么忙吗?”
他咧开嘴对她笑了笑,扔给她一个白色的塑料包――她猜对了,从塑料包装里露出一个对着她快乐地咧嘴笑的婴儿――说道,“卫生间门把手、水龙头还有――”他犹豫了一下,突然看上去有点囧。
“还有其他所有地方。”她歪着嘴接过来,转过身,直接走回卫生间里,把所有指纹都尽可能擦干净。
两分钟后,林肯把他们俩都带出了屋子,关上了门,用他的袖口擦干净把手,“我们走吧。”他绕过他们,最先走向货车。萨拉第一次看清了他腰部衬衫下枪的轮廓。她觉得她该震惊或者反对,但她却只是觉得安心了。
麦克走在她旁边,靠她很近,肩膀碰到了她的。“你带手机了没?”
她眨眨眼,抬起空空的双手,想了起来,“我的手提包还在货车里。你把拉我进货车的时候我把它掉到地上了。”他们的眼神相遇了,她的胸口又一阵悸动。
不到一小时前他刚吻过她,那是个有些犹豫的甜甜的吻,感觉既是一个道歉又是一个允诺。当时,她正被兰斯突现的真面目以及随之而去的一切惊呆了,麦克吻她的唇的感觉着实像梦一般。
尽管如此,现在她回想刚才,一股温热的感觉在她的小腹流动。意识到自己想要得更多――比她想像的多得多――自制力的缺乏以及难以置信的时间上的错误选择让她绝望。她医生的职业生涯已经分崩离析,她的生命以及她关心的人的生命都处于危险之中,可是她仍然那么希望麦克史高飞吻她,她几乎能感到他唇的温暖,就像傍晚倾泻在他们身上的阳光一样真实。
他又戴上了领带――当然,非常笔挺――衬衫上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但他唯一没有隐藏好的就是脸上渴望的神情。他凝视她的时候清润着嗓子,眼睛里闪耀着所有他从没说过的秘密,她知道,他像她一样渴望她。
该死。她放低了眼神,转过了头,突然感觉像是绕着屋子跑着让她喘不过气来,不再否认他是会让她张开双臂欢迎的危险。
他打开了货车的侧门,没有说话,把钥匙扔给林肯。是否她在卫生间那会儿他们讨论过,又或者林肯总是开车的那个,她不知道,但是他们之间这种无声的交流又一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忍不住想,他们小的时候,失去双亲,只有彼此,又是怎样一种情形。想到他们为了彼此所犯下的――仍在犯着的――骇人罪行,她的胸口一阵阵地缩紧。
当她爬上货车后部的时候麦克在她的肘部使了把劲,是那种她到处能感受到的很有礼貌的碰触。她轻轻摆脱他的手,略去自己的反应,伸手拿起了躺在车子地板上的手提包。她拿到手机,看着屏幕,坐到车椅上,“哈!”
关上车门,麦克在她对面坐下,“怎么?”
“四通未接来电。”她滚动屏幕看着那些号码,心开始怦怦跳,“都是我爸打过来的。”
她看到他们两个交换了一下眼神,林肯坐回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子很快呼啸起来,他们看起来立即就位了,萨拉想,有根保险带就好了。在麦克的注视下,她拨起了她语音信箱的号码,摒住呼吸等待她爸的声音传来。
“萨拉,是我。这几个小时我一直在设法联系你。收到这条信息后立即回电。”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听上去有点吃力。“你是对的,萨拉。你的新朋友,那天我在你家遇到的那个,”他急切地说,他的话几乎是连珠炮似的,“你得离他远点――他并不像他说的那样。”他又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考虑是否要再多说一点关于“兰斯”的事,但他只是急促地加了一句,“收到消息请马上回电!”
她感到眩晕,闭上了眼睛,他竟然承认她是对的,意识到他和她一样陷入了这场混乱中。哦,爸!深吸了口气,她睁开双眼,看到麦克正焦虑地看着她,他长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她按键重播那条语音信息,没有说话,把手机递给了麦克。
他看上去极为震惊,但很快接过了手机。她密切注视着他专心听她爸信息时脸上的表情。她确切地知道她父亲说“你是对的”那刻――他闭上了眼睛,下巴上一小束肌肉牵动着――她很想跟他说她很抱歉,她知道得太少了,知道得太晚了。她多么希望一切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但她没有这样说。这是别的时间的另一场对话,因为她得相信还有别的时间。“我得给他回电。”看到他切断了电源,合上了手机盖,她说道。
“我知道。”他身子前倾,手肘在膝盖上,注视着她的眼睛。“但是很可能他和你的手机都被监听了。”
她想问问他,他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怎么没有烦恼这个问题,那时,他从夹克衫的内口袋里掏出了另一部手机,“用这个,别超过一分钟。”
“这是你的手机?”
“不,”他告诉她,嘴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是费格斯琼斯的。”
她实在忍不住的笑着问道,“费格斯?”
“以前小学时一个老师的名字,”他又向前倾了倾,笑容淡去了,“给你父亲回电之前,告诉我你保释的条件。”
好像被一下拽回现实中,她思考着,“我不能离开这个州,地址更换的话必须要通报法院,不管这个地址是否是临时的。”
“这会让事情变得有点困难,”坐在驾驶座上的林肯说道,显然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
“我知道,”她看了看他们两个,“我很抱歉。”
麦克皱着眉头,“不是你的错,”他平静地说,“你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们。”
也不完全正确――她想起每天参加匿名戒毒者协会会议的真正原因――但她不想和他争论语义。但愿,这也是别的时间的另一场对话。
他对着她手里的手机点点头,“打给他吧,但要小心,他们会监听的。”
她用颤抖的手指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然后又一次摒住了呼吸,等待她父亲的声音传来。铃声响第二遍,他接了起来,打招呼的声音有点儿像咆哮,“喂?”
“爸爸,是我。”
“谢天谢地,你在哪?”
她看了看麦克,“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收到我的消息了?”
“是的。”
“我在白宫看到了你的朋友,萨拉。”每个字都透着怀疑,“拿着个该死的公文包从某个总统套房里出来。”他放低了声音,她听到了他那边传来的明显是机场候机楼里的声音,“不论他是谁,都不能相信他。”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
“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有点犹豫,然后决定不再多说关于‘兰斯’的话题,至少等到她能当面和他说的时候,“你在哪?”
“我正要赶去芝加哥的下一个航班。”
她皱起了眉头,“我记得你得在华盛顿再待一周?”
“我正要回家。”她从没听过他如此激动,“你是对的,萨拉,所有一切。”
“听我说,爸爸,”她很快说,把他赞同的话放在一边,好像在稍稳定一些的环境里感觉到什么,“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能过去找你吗?”
“要是昨天,我可能会说好的。”他呼出一口不稳的气息,“但今天――老天,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还发生了一些其它的事,但我现在处理不了了。”他停顿了一下,“你那儿安全吗?”
“是的。”她回答的时候麦克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她知道她对她父亲说的是实话。“但我的保释条件上可能出了点问题。”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想到麦克的警告,这通电话可能会被录音。“我现在不在芝加哥。”如果有人监听的话,她不在那座城市的说法可能会误导他们所有人――包括她的父亲――好给他们一点喘息考虑的时间。
“该死。”她甚至能听见她父亲的想法嗡嗡作响。几秒钟后,他说,“我可以和地方检察官说,但是法院仍会要求报告你已离开芝加哥的事实。”
“你先不要挂,爸爸。”她用手捂住话筒,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了麦克一眼,说“法院要求报告所在地址。”
他的目光移到她手机上,然后平静地说,“让他告诉你的律师,你这周和他呆在一起。”
她点点头,几乎渴望回到那些很容易就对她父亲撒谎的日子。“爸爸?我希望你能告诉合适的人说我接下来几天会和你在一起。”
“萨拉――”
“求你了,爸爸,”她打断了他的异议,“我会很快到你那儿。”
“好吧。”他的声音突然减弱了,好像用手捂住了话筒,“你得保证会谨慎小心。”
“我会好好的,爸爸。”她又看了麦克一眼,好像他有磁性似的。“我和朋友在一起。”
他那灵动而发亮的眼睛正凝视着她,让她感到心中有太多的情愫在急速酝酿升腾,她答道,“照顾好自己,爸爸。”她闭上眼睛,不想看着麦克,对着电话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亲爱的。”
她合上手机,把它递给麦克,依然没说一句话。她感觉到他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低下头看着手,想给自己几分钟,把头埋进手中消化过去几小时发生的事情。
今天刚开始的时候是多么平常啊。她早上一边看报纸,一边吃面包、喝咖啡,之后又给植物浇了点水,断断续续做了点家务,然后出门去戒酒小组参加会议。两小时后,她以为是朋友的那个人没带她去喝咖啡却掏出手枪指着她,她平常的一天嘎然而止。
她睁开双眼,看着那个又一次将她从伤害中拯救出来的人,意识到――除了她的良心和判断力两者以及别的什么之外――现在和他在一起,她并不后悔。她知道这有点疯狂,但在这里,这个时候,却是唯一有意义的事。“现在怎么办?”
驾驶座那边再次传来简短的回答。“现在我们要与他们之间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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